外面巡防的队伍一波波交替,点名从清晨持续到日移中天。
崔熠的手指也沾了些淡黑,他也不在意,看着最后一组士兵走出场。
“报数。”
经历官翻开核实后的名册,声音都变了调:“回大人……定海卫满编五千六百员,今日实到……实到两千四百三十一人。”
“三千多人的空饷,定海卫当真让人大开眼界。”
崔熠拍拍手,鼓起掌来。
他鼓掌,底下的千户百户们鸦雀无声,无人敢应和。
崔熠自知现下他脸色定然十分难看,扯扯嘴角,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在肃州待过四年,对他爹治军的那几套也算耳濡目染,可那些法子暂时都派不上用场了。
定海卫如今的状态就如八十老翁,他自然可以教老翁如何强身健体,他们也能有所提升,但老翁就算练得再强健,碰见一群三四十岁健壮青年,多半还是一拳就倒。
如今别说练兵了,他还得从募兵开始干起,崔熠觉得自己脑袋都嗡嗡作响了!
崔熠那边正头疼,顾令仪则去了衙门大牢,里面还关押着几个假倭。
假倭这事牵扯到世家,此时不好给世家定罪,崔熠便把他们当作把柄关着。
但没关两天,崔熠就嫌他们光吃不干活,不愿意再白养着了,通通发配到明州的各大盐场和矿山。
每个地方分几个,这些人虽说算不上穷凶极恶,却也是刀上沾过血的,聚一块怕闹事,一个地方就几个人,便不成气候,只能老实干活了。
牢里还关着的,除了带头的假倭,几个嘴里搜嘎嘛吉嘎的真倭寇,还有就是崔熠特地挑出来认路的。
顾令仪来大牢,是来问路的,前些日子顾令仪已经问过了官船和卫所巡航的路线,但要是对海域最熟的,还得是这群走私的假倭。
已经安排人打服了,便让顾令仪来问。
大牢内散着一股霉味,还掺着一点血腥气,顾令仪跟着徭役在木栅前停住,牢里单独关着一个枯瘦的中年男子,都说他的外号是“海鹞子”。
听见顾令仪问海路,他嗓音沙哑,缓缓道:“五六月间西南风正劲,若出港后直接拉满帆,往东折入大黑潮,不消十日,就能把整船的丝绸瓷器送到东瀛长崎,比官路快上整整五天。”
顾令仪在纸上画出路线,思考片刻便皱了眉。
“大黑潮?五六月西南风确实利好,但那是盛夏雷暴最多的时候。大黑潮水深无底,但凡赶上一点天气的波动,连个避风的岛礁都没有,你当真是在认真指路?”
“还有,五月间洋流北上,大黑潮中心会有逆流,吃水深的重载商船若强行切入,极易横摆翻沉。”
海鹞子面色一怔,意外地望向眼前的女官,竟真是个懂行的。再看一旁目露凶光的衙役,怕是又想抽他了,海鹞子叹一口气,看来是不能胡说八道了,糊弄不过去。
他道:“是我记性不好想岔了,其实普陀岛外围那道暗沙脊是个不错的地方……”
***
从牢里出来,顾令仪就有些蔫,味道太难闻了,她是硬压着恶心才审完的,一想到明日还要接着去,她更沮丧了。
等回了内宅,崔熠提前派人递信回来,说今晚许是很晚才回,让她不要等他,吃了先睡。
崔熠没谎报军情,等他回来的时候,顾令仪都洗漱完了。
刚带着水汽从隔间出来,就见崔熠端着两碗面进来。
顾令仪问:“你晚上没吃吗?而且这么晚了,你要吃两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