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自己亡国之将的身份,也忘却了身处敌国核心的处境,脑海中只剩下那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
就在此时,秦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缓缓起身,走到李牧的面前,敛去了脸上所有的笑意与谈兴。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这位神情复杂的故国名将,郑重地行了一次长揖大礼。
那是一个晚辈对前辈、学生对师长的,最崇高的敬礼。
“先生。”
秦臻的声音,在这一刻诚恳而郑重。
“先生戍边十载,一战使匈奴不敢窥边。此功此德,非为赵一国,实为天下苍生。今日赵国虽亡,然华夏北境之患犹在,且日盛。秦国之一统,非为嬴氏之私欲,乃为聚天下之力,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扫除此数百年边患,为万世开太平。”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牧,那眼神中,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倨傲,只有虔诚的恳请与对英雄的敬重。
“臻邀先生至此,非为一己之私,亦非为大王说项。乃为公,为天下之公,为华夏万民之公。”
“恳请先生,能留在此地,将这一身戍边之策,克胡之术,着书立说,传于后人,为华夏存续这份抵御外辱的薪火。”
“臻在此立誓,以穆公剑之信义为凭,以天地日月为证:先生在此一日,便享国士之尊崇。凡秦国疆土所至,任何人不得以旧日之仇怨、亡国之旧事侵扰先生分毫。先生之家眷,亦当如是。若有违者,天人共戮之。”
这番话,真诚恳切,彻底击碎了李牧心中最后那一点隔阂,那一份属于亡国之将的、可笑的傲慢与偏执。
他终于明白,秦臻要的不是他李牧的膝盖,不是他李牧的忠诚。
他所求的,是他脑中那份足以守护华夏北境千秋万代的无价兵学瑰宝。
这是对他一生事业的最高认可。
也是超越了国别、胜负、恩怨的,最深刻的尊重。
他沉默了良久。
书房外的风声,帐内的炭火噼啪声,清晰可闻。
他再次想起了赵偃的昏聩,想起来郭开的奸佞,想起来自己那被赵葱构陷的冤屈。
他又想起了在那破庙里,长孙李左车那双困惑的眼睛,那一句“我们为何而战”的天真质问。
最后,他又想起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一手覆灭了他故国、却又在此刻向他行弟子之礼,恳请他为“天下”存续薪火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