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当广布间谍,深悉其部落草场分布、迁徙路线、水源所在、冬夏营地,更要掌握其部落首领之脾性、部族间之仇怨、权力之争。于其内部行分化拉拢之策,以利诱之,使其内斗,使其自耗。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出击之时,必选其过冬之后、春草未生、马匹最为瘦弱之际。断其归路,焚其草场,直捣其王庭,擒其家眷。此一战,不求斩首几何,唯在夺其牛羊牲畜,毁其根基,掳其贵族家眷。若能成此一击,可保北境十年安宁。”
这一番话,是李牧穷尽半生心血,于那北疆风雪之中,用无数次血战换来的戍边心得。
廉颇在一旁听着,亦是点头不已。
然而,秦臻听完却摇了摇头。
“李将军之策,固然精妙,然,此策虽能重创匈奴,保一时之安,亦有其局限。”
“哦?”李牧眉头一挑,看向秦臻。
他心中并无不悦,反而被激起了强烈的探究欲。
他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对手能有何等超越自己的见解。
秦臻也站起身,走到舆图之前。
他拿起一旁的笔,在李牧所画的线条之外,画出了一个更大、也更宏伟的包围圈。
那线条将列国长城、烽燧、卫所、屯田点、乃至遥远的互市场所,都紧密编织在了一起。
“先生之策,在于‘战’,在于如何以军事手段,击败、削弱、驱逐匈奴。然,臻以为,要彻底消弭北患,非一代人、一战之功可竟,乃百年之计。其根基,不在于‘战’,而在于‘治’。”
“其一,先生所言之轻骑,极善。然,骑兵之用,非仅止于野战歼敌。当以长城为依托,以烽燧为眼,以卫所为点,以驰道为脉,构建一体化、纵深化的边防预警与快速反应打击体系。
匈奴游骑一旦进入我边境百里,则烽烟瞬息传递,沿途卫所精骑依令而动,半日之内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或驱逐,或分割,或聚歼。使其每一次南下,都付出惨痛代价。”
“其二,经济之战,尤胜于十万铁骑。当于要害之地,设‘互市’,以盐、铁、茶、布为利器,控制其命脉。使其部落之存续,贵族之奢靡,平民之温饱,皆仰我鼻息。顺我者,予其利,使其富;逆我者,断其市,使其穷。如此,可不战而分化其部落,收服其人心。假以时日,草原诸部之向背,皆操于我手。”
最后,秦臻将笔尖落在了河套平原,并缓缓向北、向东、向西,在舆图上画出了一片片不断向外扩张的区域:
“其三,亦是最根本、最持久之策,在于‘人’,在于‘教化’,在于‘同化’。昔日河套之胜,已初显此策之效。当以此为基,行军屯、民屯并举之策,选水土丰美、地势要害之处,筑坚城,驻精兵,迁中原之民实边。授其田亩,教其耕织,兴修水利,繁衍生息。以农耕文明之根基,步步蚕食其草场,使其生存空间日蹙。
同时,兴办庠序,教以秦语秦文,导以礼义廉耻,通婚姻,易风俗。
如此,不出三代,则胡风渐熄,秦音日盛,其民渐习我衣冠,行我礼仪,其地亦将化为我华夏之疆土。
匈奴之患,至此方为根除。”
秦臻的这番言论,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战术范畴。
他口中,是一个集军事、经济、文化、民政为一体的、宏大得可怕的、旨在从根本上解决边患的百年战略。
廉颇在一旁,亦是听得心神摇曳。
李牧则是越听越心惊。
他骇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对手,其战略眼光,早已超越了秦赵之争,超越了六国之争。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更为广阔的北疆草原,落在了整个华夏文明未来数百年的安危之上。
这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降维打击般的格局碾压。
比他想的更深,更远,更大胆,也更具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