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幸福的烦恼生活不易啊
拓跋涉珪只死死盯着那屏风,站在原地,他耳中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凉——西域行商游记的插图?北方草原山川水系?万里江山连屏图?促销?九五折?
这些中原话他都听得懂,但这些合在一起,又是什么意思?
祖辈生息、浴血争夺、视为根本和秘密的广袤土地,自己刚刚惨败丢失、视为奇耻大辱的河北关山,这样机密的山川舆图,在这些人眼里,竟然不过是商铺里明码标价、可以打折促销的“货物”?
是茶余饭后“长长见识”的“城外风光”?
是商队可以参考的“路途指南”?
一种比战败被擒更难忍受的战栗就那样,顺着心口蔓延全身。
那是一种不得不被动凝视庞然巨物的战栗——仿佛在这里,战争的胜负、疆域的得失,似乎已经被消化、转化为另一种东西——知识,消息,商品,乃至一种可供消费的“景观”。他的失败,他的挣扎,他视若生命的草原与征途,在这里,只是这幅精美屏风上的一些线条与色彩,是掌柜口中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他死死盯着那屏风,盯着上面标注的“敕勒川”、“燕然山”、“胪朐河”(克鲁伦河)……那些地名,曾经伴随着金戈铁马与部落的兴衰,有着漠北王庭的无垠浩瀚,那是草原人与中原人千年不休的生死争端。
此刻,它们却安静地躺在温暖的店铺里,承受着顾客或许好奇、或许无谓的一瞥。
甚至于,其上胪朐河很多水系,是他都不知道的……
“客官,”那商铺的主人热情道,“要来几扇么?”
“要,给、给我多来几份。”
拓跋涉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吩咐身边的亲随将这些屏风送回去,然后,他猛地转身,快步着离开了那家店铺门口,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将掌柜有些错愕的目光甩在身后。
她,她怎么可以把这些舆图四外散播?
她怎么就如此,看不上他眼中最重要的东西。
淮阴春日的阳光依旧温暖,耳边市声嘈杂。
他却感觉,那一往无前的心气,有些散开了。
曾经以为,输了这一战,割了地,赔了款,已是极限。直到此刻,他才恍惚触碰到另一种更加可怕的“失败”——你的世界,你所认知、所争夺、所珍视的一切,在真正的胜利者那里,或许早已被拆开、被审视、被平静地放置在了她的秩序与调整之中,变成了可以平静谈论、甚至任意操作的对象。
她不怕治下之人生事,也不怕治下的百姓逃亡,她大大方方地摆出天下舆图,开启民智,催动商人贸易,也利用这些商货,早已将她的双手伸入他的治下,用羊毛、用铁具,将草原部族绑上她的战车。
所以,她能轻易得知各部的水系、草原所在,能得知西域的绿洲聚落,能知晓牧民迁徙,甚至他都很难想像,在草原之上,有多少部族与她有着私下交易。
可笑的是,那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发现,反而以这交易越发庞大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