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摸索着那两个字,印泥未干,指腹染了一点红,眼角亦是。
母亲,你遗憾吗?
王妙宁想,怎么会不遗憾呢。
***
七月下旬,崔熠又忙碌起来,江玄清抵达的第三日,崔熠便把那三百个身强体壮的随扈拉到了大坝上帮忙干活。
来了明州,就要吃明州的粮食,怎么能光吃不干呢,崔熠吃不得这个亏。
江玄清来明州,除了督理水利防务,还受陛下之托,在明州海防看有无必要行“盐引换粮”一策,但这明显就是打马虎眼。
陛下只是不想让他派兵保护侄子的事看起来太离谱太偏私,多加了个由头,看起来合理些罢了。
明州本身就是水土富饶之地,此地根本不缺粮,不像其他边塞之地,土壤贫瘠,需要从富余之地千里迢迢调粮食过去,明州调粮不困难,便没必要采用“盐引换粮”平白倒腾一手了。
但出于要体现对皇命的重视,江玄清还是跑了一趟盐课提举司做做样子,然后才回坝上看着他前几日还穿甲胄,一转头换了短褐修坝的三百随扈。
江玄清脸上的“摔伤”还没好全,透露出一点青紫,顶着这张脸,却还要和罪魁祸首的崔熠有商有量,江玄清憋的不轻。
但公归公,江玄清还是耐着性子同崔熠了解了一遍流程,不可避免的,江玄清对崔熠有些刮目相看。
他来明州才四个月,这坝竟已有模有样了,若不是亲眼瞧见此处的井然有序,江玄清绝不敢相信。
崔熠领着他在修好的坝上走:“顾官正在入海口看了许久的水势,她用沙盘模拟过大潮来时哪几处的冲击力最大,我们最先修的就是那一段。”
江玄清听得有些发愣,修坝的先后顺序是顾令仪算出来的吗?
一想着事便脚下没太留意,一个踉跄,要不是扶住了一旁的石柱,差点摔一跤。
没看见江玄清摔跤,崔熠遗憾地解释:“按理来说,这大坝顶部要修筑宽阔平整的官道,方便巡逻运输,但目前不是时间紧吗?顾官正算出来今年八月十八有大潮,这些细枝末节的都先放放,把大坝主体先弄好。”
江玄清瞥一眼崔熠,没计较瞧见他要摔,崔熠猛撤一大步的事,毕竟若是要摔的是崔熠的话,他也不扶!
待下了坝,江玄清义正词严道:“陛下让我来督导水利防务,这实地我都看过了,但水利潮汐一事也至关重要,我理应再见一见顾官正。”
崔熠扯扯嘴角,懒得拆穿,他不仅没拦着,甚至碰巧坝上有点事,崔熠都没跟着去。
“顾官正今日应还在阴阳学署上值,你若是想知晓潮汐情况,便去此处寻她吧。”
在官署里,顾令仪都只叫“崔知府”,多一个眼神都没有,江玄清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但显然江玄清是没见过办公时的顾令仪的,他进阴阳学署前,念及那日她接崔熠时对他的诸多痛斥,顾令仪一向喜怒随心,江玄清担心她会不会将他给打出去。
但意料之外,江玄清进了官衙,顾令仪听见动静抬头,竟是连一丝讶异都无,只道:“江钦差来了?是来调潮汐测算记录的?你跟刘术正去取吧,东西已经备好了,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就好。”
语气平和,公事公办,和江玄清碰见的任何一个正常官员没有分别。
他突然清楚明确的意识到,顾令仪也是有正事的,她如今是自己的同僚。
来时路上打的那些腹稿通通咽了回去,他最后只道:“多谢顾官正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