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那些在锈蚀的龙门吊下独自垂钓的老人,也写玻璃幕墙里彻夜不熄的、属于算法和基因序列的灯光;写老酒保怀念着昔日下班后人声鼎沸的酒吧,也写年轻创业者们在共享办公空间里为一个“颠覆性”点子争论得面红耳赤;写被野草侵占的铁道,也写沿河新铺的、闪着塑胶光泽的自行车道。
他发现,这座城市的转型叙事并非简单的“破旧立新”,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共生与覆盖,是坚韧的、自发的草根挣扎与精明的、自上而下的资本规划相互缠绕的过程。
那“书卷气”,不仅是卡内基梅隆和匹大这两座引擎,更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试图用知识和理性重新为城市编织经纬的集体无意识。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句点。
一篇万字出头的长文,躺在文档里,标题是,《匹兹堡:锈带烟城中的书卷气,一座城市经济结构调整的侧记与一点思考》。没什么耸动的理论框架,更像一份扎实的考察笔记,掺杂着街头访谈的鲜活引语、历史数据的纵向比对、不同街区面貌的白描,以及他个人那些时而犀利时而温情的“胡思乱想”。
检查了一遍,点击发送,给了远在燕京的惠庆。屏幕显示发送成功,他长长吁了口气,仿佛把一部分沉甸甸的匹兹堡,也打包寄走了。
第二天清晨,李乐正和曹鹏一起,将他那点简单行李塞进一个半旧的登山包,“叮”的一声,提示新邮件。他咬着半片吐司,点开,是惠庆的回复,快得惊人。
点开,正文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看完了,有点儿意思。
但附件里,他那份文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批注占满,标红的地方随处可见。
惠庆在邮件末尾写道:“标红处,数据需再夯实,案例可更丰满,思考能再纵深。整体脉络是清晰的,但血肉可以更充盈。修改后发《参考》,我给你挂通讯。”
李乐盯着屏幕,嘬了嘬牙花子,发出“啧啧啧””的几声轻响。
既有点“果然逃不过惠老师法眼”的认命,又有点“居然真能入他法眼”的欣欣然。
曹鹏闻声凑过来,弯腰瞥了一眼屏幕,笑道,“哥,可以啊。《参考》啊,你这几天没白溜达。”他指的是那份面向特定群体的内部刊物。
李乐抓了抓脑袋,“有个屁用,还不是修改,惠老师永远觉得你还能再榨出二两油。”
曹鹏直起身,“你真这么觉得?这书卷气能压得住铁锈?靠大学,靠科研,就能把一座锈了的城市重新盘活?”他问得认真。在他的世界里,代码和算法是近乎绝对的逻辑力量,但现实世界的复杂变量,常让这种力量显得单薄。
李乐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光涌进来,给简陋的房间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远处,卡内基梅隆校园那些现代建筑的轮廓,在淡蓝的天幕下清晰起来。
“一个猴一个拴法。”李乐开口,“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照搬这书卷气。”
“底特律跟这儿情况能一样吗?芝加哥那治安环境能行?咱们那儿的老工业基地,包袱更沉,路径依赖更深。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照搬这套。但终归,这是个敞开思路的事情。”
“别老整天盯着卖地、招商、搞房地产那三板斧。土地卖一寸少一寸,房子盖一片,债垒一堆。”
“科技会迭代,产业会兴衰,但教育这玩意儿,只要种子还在,土壤没彻底板结,它就能延续,能滋生新的东西。它带来的经济效益,细水长流,附着性强,还能提升点……嗯,算是城市气质吧。”
“鹰酱虽然毛病一堆,内部撕扯得厉害,可有些地方,它这老狐狸确实蹚出了路,有值得扒开看看的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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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光线从身后透过来。
“就比如这转型,我琢磨着,大概有三种,像三面镜子,照出的结局不一样。”
“哦?哪三种?”曹鹏推了推眼镜,来了兴趣。
“第一种,被动去工业化。”李乐掰着手指头,“就像底特律,或者咱们那边一些地方,产业说塌就塌了,是被市场浪潮拍晕在沙滩上,措手不及,人口跟着工作一起流失,城市跟着产业一起空心。这是最惨的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是放弃治疗,躺平,等死。”
“第二种,主动去工业化。”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有点壮士断腕的意思,知道老的搞不下去了,主动关停并转,但重心可能放在了腾笼,至于换什么鸟,还没太想清楚,或者换来的鸟不那么给力。过程痛苦,结局未卜。”
“第三种,就是匹兹堡这种,叫它选择性去工业化嫁接知识性再工业化。”李乐的眼睛里划过一道光。
“它也不是一夜之间就把钢铁厂全炸了。它追求的是多样化策略,今天依然有制造业、能源业存在。但它的选择,在于把最大的宝,押在了自己原有的、最优质的资源上,不是地下的煤和铁,而是地上的大学和大学里的脑子。”
“它用大学的书卷气,去对冲、去转化、最终去覆盖那铁锈气。把钢铁工人变成码农不太现实,但它通过职业教育培训当地人获得新技能,同时更重要的,是让顶尖学府成为吸引全球高端人才和资本的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