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有节冷冷一哼,道:“如果凭着这点就想定我潘某人的罪,那也太荒谬了。”
“荒谬么?”周贻瑾呵呵一笑后,说道:“以去年秋季之前的十三行局势,启官你要成为总商,有三层障碍。
“第一层障碍,当然就是蔡士文。在令尊粤海金鳌当家的时候,万宝行的规模跟同和行根本就没得比,但蔡士文当上总商之后多方经营,不但自家继续壮大,而且还和谢家、吴家,结成了明暗两盟。
“蔡、谢是明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家联手已经足以与潘家抗衡。而蔡、吴两家又间接联姻,虽未正式结盟,但在十三行保商会议上,蔡、吴之间也一直彼此呼应,这算是结了暗盟。而吴家又一直连带着叶家。在加上潘易两个狗腿子,蔡士文在十三行保商会议上的局面,一人动议,六家响应,可说是稳如泰山——单比潘、蔡两家的产业,潘家仍然远远超过蔡家,但就整体势力而言万宝行却已无法轻易撼动了。”
潘有节淡淡道:“什么无法倾动!土鸡瓦狗而已——不见去年一夜之间就崩塌了么?”
周贻瑾不顾他的打岔,继续说:“启官你要复出执掌十三行,第二层障碍,就是粤海关监督的态度。在粤海金鳌时期,令尊行事公正公道,又能挺身而出,保护十三行中小保商、小商户的利益,故而得到下面人的鼎力支持,根基既深,便有底气对粤海关那些不合理的要求进行抵制。
“而接替他的蔡士文,由于一开始根基不深,必须借着粤海关的威权来震慑其余保商,所以办起事情来唯恐不尽力,拍起马屁来唯恐不谄媚,故而只能榨下以媚上。
“所以在小保商那里,令尊的名声远胜蔡士文,可是在监督府那里,恐怕却会觉得蔡士文比令尊更加堪用。既然如此,监督府为什么还要用一个端着架子办事的潘启官,来替换一个跪着办事的蔡士文呢?”
潘有节道:“听着似乎有理,可惜全是臆测!我跟吉山老爷之间,关系一直很好。”
“私交是私交,利益是利益!”周贻瑾驳了一句,却没有就此深入辩论下去,而是继续说:“我们再说启官要复出执掌十三行的第三层障碍吧,这第三层障碍,那就是吴家的崛起。
“吴家在脱离了潘家附属之后,一边与叶家守望相助,结成明盟,一边又与蔡家间接联姻,结成暗盟。吴、叶、蔡的三角同盟关系,与蔡、谢、吴的三角同盟关系,几乎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以蔡家为中心时,蔡谢是明盟,而蔡吴是暗盟,以吴家为中心时,则是吴叶为明盟、吴蔡为暗盟。这两个集团又以吴家为交叉点,在当时实际上已经成了保商会议上最大的势力。
“吴家既处在最关键的那个交叉点上,一旦吴家的生意再上层楼,昊官再发挥作用,与蔡士文达成江山轮流坐的协议,那么就算上头觉得蔡士文已经在总商位置上坐得太久,要他卸任,那么继任之人,也不一定非得是启官你,吴承钧上位的可能性,只怕会更高。”
潘有节道:“承钧的确是个人才,只是可惜天妒英才,他病倒之后,我也时常叹息。”
“究竟是叹息,还是庆幸,天晓得!”周贻瑾道:“周某人只知道,如果去年昊官没有临危翻盘,那么此局的结果,便是吴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蔡谢吴与吴叶蔡两个三角同盟,同时拆崩。
“到那时节,叶家只能倒向潘家,兴成行再次成为同和行的附属。而‘群兽分食’之局的真相一旦被众人知晓,其他保商看到吴家的下场之后,也会兔死狐悲,对蔡士文产生恐惧、厌恶与忌惮。以潘家一家,本来已经能抗衡蔡谢,若再得叶家为扈从,继而挑起十三行其它家族对蔡、谢的不满,那么再与蔡士文对阵时,你便有了绝对的胜算。”
说到这里,周贻瑾道:“所以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最后得利最大的人是谁呢?不是蔡家,不是谢家,不是卢家,只能是潘家,是同和行,是你潘启官!而这个,就是我刚才要说的第二个巧合。”
这一回,潘有节没有说话,只是这一次的不言语,却与方才的不言语似有微妙区别。
“然而可惜啊,”周贻瑾道:“昊官坏了你的大事!你刚才说,回头去看蔡士文的势力不过土鸡瓦狗。但为了让这‘土鸡瓦狗’崩塌,启官你应该还是花了不少心思吧。不但如此,到了最后,真正击垮这‘土鸡瓦狗’的还不是你启官,而是昊官。秋交之夜昊官的那一记反击,把整个十三行都给震慑住了。你的所有图谋,非但没能如愿,反而都成了昊官扬名立万的踏板!”
潘有节修养极佳,本来已经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但听到这里,呼吸竟忽然有些不自然起来,似乎带着难以压下的恼意,又似带着无法抑制的不忿与不甘。
周贻瑾看到了潘有节的这个反应与变化,却还继续刺激他:“虽然,到最后你还是成了总商,但这个总商之位,却来得有些委屈,因为你不得不放下身段去跟昊官妥协,连花了无数心血的戏班都让了出来,才取得了吴叶联盟的支持——即使如此,保商投票会议上,你也仅仅赢了一票。那一仗在旁人看来你是赢了,但你自己却很清楚,你的总商之位虚得很,蔡士文倒下之后,保商会议上已是潘、卢、吴三家鼎立的局面。而三家之中,势头最猛的,也不再是潘家,还是吴家了。”
唰的一声,潘有节手中的折扇猛地合起,周贻瑾就知道,自己的话终于触到了这位巨贾骄傲不容冒犯的那根弦。
两人静静地相对,默然良久,周贻瑾才开口:“去年的赈灾事件也罢,今年的红货事件也罢,看起来似乎是朝堂权谋的延伸,是广州商场被北京政局给波及了,而实际上,这背后却是两起暗流涌动的商战,而能够于谈笑之间利用朝堂纷争,今年甚至利用到了皇权倾轧,这样的商战大手笔,也算天下罕见了。”
潘有节抬起了头,冷然道:“周师爷不愧是喜欢听戏唱戏的,编起故事来有头有尾,明明是没影子的事情,也被你说的好像真的。”
周贻瑾道:“如果事情有疑,而某人得利,那么这件事情如果听起来像是真的,那么…它就是真的!”
潘有节哈哈大笑,笑声远远传了出去,可就在笑声到达最高峰的时候,他忽然收口,令得笑声戛然而止:“周师爷,我其实不明白,你今天巴巴地跑来,给我说了这样一场大戏,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我回头找人写成戏本,交给戏班传唱么?”
周贻瑾道:“戏被揭穿,启官却依然稳得如坐diào yú tái,想必是算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即使我和昊官看破了一切,也已经无力回天了。只可惜,你还是小看了两个人。”
潘有节道:“哪两个人?”
“第一个,就是和珅和中堂。”周贻瑾道:“一个人的眼界,和他所处的位置是有关系的,站得多高,就能看得多远。启官你站得比十三行其它保商都高,所以你也就看得比别人都更远,蔡士文看不到的事情,你能看到,蔡士文想不到的事情,你也能想到——这很正常。然而…”
他顿了顿,冷笑了起来:“启官,你毕竟只是区区一介保商,你站得再高,能有中堂宰执高吗?你看得再远,能有军机大臣远吗?位势不如人的情况下,你怎么就敢斗胆去利用一个站得比你高、看得比你远的天下权臣!这一点,就是你不如昊官的第一个地方了,至少昊官他比你懂得谦卑,无论谋算什么,都不敢小看天下人,尤其是不敢小看那些位势比自己更高的人。”
潘有节冷冷道:“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