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危王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无妨,无妨。先前那冰狱魔皇来袭,一掌将我拍在城墙上,险些嵌进砖缝里。幸而有剑王大人留下的护城剑阵,那魔头一时破不得,这才保全了城中百姓的性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讲述一桩茶余饭后的闲谈,“只是那魔头忒也狡猾,竟以魔气封锁四方,将我困在城中。我暗中遣玄幽出城求援,可这许多日过去,音讯全无,怕是……怕是已遭了魔族的毒手……”
说到此处,这位铁打的汉子终于绷不住了。虎目之中,泪水决堤而下,在满是血污的面庞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他猛地以拳捶胸,发出擂鼓般的闷响:“玄幽跟随我数百年,情同手足!若她因我而死,我赤危王纵万死,亦难辞其咎!”
姜子尘静静听着,待他情绪稍缓,忽然展颜一笑,轻轻挥了挥手:“赤危王,你且看看,那是谁?”
赤危王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长街拐角处,一道黑色倩影翩然而至。玄衣如墨,束发及腰,虽面色苍白如纸,却难掩那双眸子中的奕奕神采。不是玄幽王又是谁?
“城……城主?”玄幽王声音颤抖,足下莲步微移,竟有些站立不稳。
赤危王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待回过神来,他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去,却在距玄幽王三步之遥时猛然刹住,像是怕惊碎了这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在玄幽王肩头轻轻一拍,触到身体的刹那,那张刚毅的面庞上,泪水再度汹涌而出。
“好!好!活着就好!”他连声道,语无伦次,竟像个孩子般又哭又笑。
玄幽王亦是眼眶泛红,将出城遭遇炎魔王、险些命丧黄泉,而后被姜子尘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道来。
说到惊险处,众人无不屏息;说到姜子尘一剑击败炎魔王时,她的眸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青色身影,眼波流转间,似有一泓春水悄然漾开。
“那炎魔王封王巅峰的修为,在我眼中本是高不可攀的山岳。“玄幽王声音渐低,如玉的面颊上浮起两抹红晕,“可右将军出手,如探囊取物,轻描淡写间便将其擒拿。那等风采……“
她话未说完,却已羞得垂下螓首,十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带。那模样,恰似一朵含露的睡莲,欲语还休。
赤危王是何等人物,千百年的阅历早已炼就一双火眼金睛。他目光在玄幽王与姜子尘之间来回一扫,心中顿时明镜似的。这丫头向来冷若冰霜,何曾这般小女儿态过?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却也不点破。
姜子尘却未留意这些细枝末节。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墙,投向远处那片被魔气侵蚀得焦黑的大地。那里,曾是沃野千里的良田,如今却寸草不生,宛如被天火焚烧过的炼狱。
“赤危王,此次虽斩了冰狱魔皇,杀了躲藏在暗中的魇血魔皇,剿灭了十万魔军,但魔族大势未去。”他转过身来,眸中精芒闪烁,“这赤危城残破至此,护城大阵亦是千疮百孔,亟需修缮。更须布下更强的阵法,方能抵御魔族的下一次侵袭。”
赤危王闻言,脸上的喜色渐渐收敛,重又笼上一层阴霾。他长叹一声,如负重担:“右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只是赤危城地处偏远,远离神皇城,人族援军难以及时赶到。城中守军不过三万,将领修为参差不齐,封王之境唯有我与玄幽二人。且身为人族一员,须得听从长老席调令,若他城危急,调令一至,我便不得不往。届时城中空虚,魔族若来,如入无人之境……”
他说得沉重,每一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玄幽王亦是神色黯然,显然深知其中苦楚。
姜子尘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忽然朗声一笑。那笑声清越如龙吟,穿云裂石,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赤危王,你且看我带来了什么?”
他单手一拍胸口,九元圣塔骤然绽放出万丈霞光。塔身旋转,九层塔檐上的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响。下一瞬,赤危城中央的广场上,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撕裂,黑压压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出。
十万妖兵,列阵如山!
金甲熠熠生辉,银枪寒芒闪烁。最前排的妖族个个气息沉凝,赫然都是妖王之境;其后妖侯、妖将层层递进,即便是修为最低的妖兵,亦是九阶妖族,堪比人族玄极境修士。十万妖族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战旗猎猎,在风中翻卷如龙。
赤危王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如针尖。他踉跄后退半步,险些被脚下的碎石绊倒,幸而被玄幽王一把扶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这……这是……”
“给赤危城添的兵。”姜子尘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送了一篮瓜果蔬菜,“十万妖兵,皆听我号令。有他们在,赤危城固若金汤,便是再来一个冰狱魔皇,也叫他有来无回。”
赤危王狂喜之余,眉头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压低声音,凑近姜子尘耳畔:“右将军,妖族之兵虽强,但人妖两族毕竟有别。神魔之域中,人族诸城从未有过以妖兵驻守的先例,恐引起非议。再者,即便能用,这些妖兵亦可能被长老席调遣,届时……”
他话未说完,姜子尘已笑着摆了摆手。袖袍翻飞间,一幅光影画卷徐徐展开。
那是鸿盟殿中的景象,大殿金碧辉煌,人族三皇高坐云端,三百余位长老分列两侧,共执盟约之书,以血为墨,以魂为印。那画面栩栩如生,连三皇眉宇间的威严都纤毫毕现。
“人妖两族,已歃血为盟。”姜子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妖族之兵出现在神魔之域,名正言顺,谁敢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