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与魏檗相视一笑。姜尚真这样的供奉,天底下独一份,上哪找去确实得好好珍惜。至于一言堂不一言堂的,山主说了算。
掌律长命笑眯起一双眼眸,能够重新见到隐官大人,她确实心情极好。
陈平安转头望向老厨子,朱敛,所有当下在外不忙正事的,都召回落魄山,暂定一月之后的霁色峰议事,最好都在。至于具体的日子,你和魏山君挑个黄道吉日。
朱敛笑着点头,公子返山,就是最大的事。什么忙不忙的,公子不在家,咱们都是瞎忙,其实谁心里都没个着落。
陈平安忍住笑,伸出大拇指,嘴上却说道:狐国搬迁一事,做得不厚道了。
朱敛立即点头道:公子不在山上,咱们一个个的,做起事情来难免下手没个轻重,江湖道义讲得少了,公子这一回家,就可以正本清源了。
陈平安视线偏移,望向愈发丰神玉朗的山君,劳烦山君飞剑传信彩雀府米裕,再让咱们这位米大剑仙在披云山这边,先从北岳山水谱牒上边抹掉‘余米’这个名字,投靠落魄山,咱们落魄山马上要提升为宗字头,所以需要一位剑仙坐镇宗门。除了落魄山要提升为宗门,我还打算在桐叶洲北部地带,选址下宗,我个人建议曹晴朗担任下宗宗主,你们如有异议,当然可以再议,这件大事,我不会一言决之。
陈平安瞥了眼那团从浓转淡的香火青烟山市,起身歉意道:我得立即赶回去了,一个月后见。
结果发现三人都有些神色玩味。
陈平安笑着给出答案:别猜了,半吊子的玉璞境剑修,止境武夫气盛境。面对那位压境仙人的剑术裴旻,只有些许招架之力。
陈灵均抹了一把辛酸泪,惋惜道:低了,比预期低了。不像话太不像话,老爷教我好生失望,不比以前那么英明神武了……
陈平安瞥了眼青衣小童。
陈灵均立即止住话头,叹了口气,垂头丧气道:老爷要骂就骂吧,我晓得自己在北俱芦洲那趟走江,对不住老爷。
陈平安却伸手按住陈灵均的脑袋,笑道:你那趟走江,我听崔东山和裴钱都详细说过,做得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就不多夸你什么了,省得翘尾巴,比咱们魏山君的披云山还高。
陈灵均猛然抬头,嬉皮笑脸道:老爷不是怕我跑路,先拿话诓我留在山上吧
陈平安面朝竹楼,深深看了一眼二楼,背对悬崖,后退几步,然后轻轻抱拳,无声道别,脚尖一点,身形后掠,坠入一片过路过客的崖外白云中,整个人倏忽间凝为一粒芥子,金光一闪,缩地山河,转瞬间便消逝不见。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只手掌抵住石桌,会心笑道:恍若隔世,美梦成真。
魏檗说道:先宗门,再下宗,你们接下来又有的忙了。
长命笑道:按照山主的脾气,挣了钱,总是要花出去的。
陈平安一离开,青衣小童立即转身,弯腰,伸出双手,将桌上一堆瓜子,迅速往魏檗那边一个搬山,抬头谄媚笑道:魏大山君,招待不周,嗑瓜子啊,我家老爷余了好多。
魏檗笑道:这不好吧,我哪敢啊,毕竟是外人。
陈灵均痛心疾首道:谁昧良心将魏山君当外人哪个,真是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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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三炷香功夫过后,陈平安就走过了心中观想之三山,距离渡船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头,最后点香礼敬。最北边的家乡落魄山,作为两山桥梁的中间一座,而先前,送给老神仙作为谢礼。
陆雍双手接过印章后,一手掌心托印章,一手双指轻轻拧转,感叹不已,礼太重,情意更重。
然后转头与陈平安埋怨道:陈公子,下次再来天阙峰,别这样了,礼物好是好,可如此一来,就真像是做客一般,陈公子分明是回自家山头啊。
裴钱坐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陆老神仙确实会聊天,一如当年,风采依旧。
到最后,陆雍才好像后知后觉,望向那个发髻扎成丸子头的年轻女子,依稀可见她当年小时候的几分眉眼。
陆老神仙记得很清楚,当年陈平安身边跟着个黑炭小姑娘,那会儿陆雍就觉得十分古怪,隔断山上山下的天阙峰护山大阵,是一座云海,登高之时,身陷其中,除非是陆雍这般的元婴,不然哪怕是金丹客,都要如坠云雾,看不清任何景色,可那个黑炭小姑娘就一直拿着根行山杖,拾阶而上的时候,咄咄咄敲击台阶,不断四处张望,要么就是偷偷打量陆雍,而每当陆雍转头或是刚要转头,小姑娘就立即随之转头,那会儿陆雍就笃定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是一棵修道的好苗子。
问题还不止这个,陆雍越看她,越觉得面熟,只是又不敢相信真是那个传说中的女子宗师,郑钱,名字都是个钱字,但毕竟姓氏不同。所以陆雍不敢认,何况一个三十来岁的九境武夫一个在中土神洲连续问拳曹慈四场的女子大宗师陆雍真不敢信。可惜当年在宝瓶洲,无论是老龙城还是中部陪都,陆雍都无需赶赴战场厮杀搏命,只需在战场后方潜心炼丹即可,所以只是遥遥瞥见过一眼御风赶赴战场的郑钱背影,当时就觉得一张侧脸,有几分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