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谢家主进来。”
谢老爷进门时,步履匆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几只箱子。
他一身灰色长袍,虽已近花甲之年,身形却并不见颓败的佝偻,倒像一株扎了根的老松,有一种枯而弥坚的劲道。
面上还带着一些忧国忧民的愁绪,这神态崔熠熟啊,他当时望着破破烂烂的大坝,也是这么装的。
“崔大人,”谢老爷拱了拱手,没等让,就在客位坐下,“大坝遭毁,听说坝上人手吃紧,老夫心里过意不去。方家的事,老夫也听说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指了指那几只箱子。
“纹银三千两,权当给修坝的百姓添些饭食。此外,谢家的青壮年男子明日一早就上坝,务必在八月前将这坝都修好了。”
崔熠坐在上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有谢老爷这句话,我便宽心了。”
他端起茶,没喝又放下:“这几日忙着修坝,案子的事,倒是顾不上了,方家当真胆大包天,只是造火药的硫磺找到了出处,这硝石却还没查清楚。”
瞧见谢家主要皱眉的样子,崔熠一笑,道:“不过这事就是方家干的,与其将精力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不如以大坝为先。”
两个人坐在这里打些马虎眼,但谁都清楚那硝石究竟从哪里出来的。
方家当谢家的马前卒,可也不愿意一力承担,而且一家凑齐原料太过明显,那硝石定是出自谢家的冰铺了。
崔熠自然可以接着查,不过不像对方家快刀斩乱麻,好几日过去,谢家定然做了遮掩,就算查,八成也是拉个小喽啰出来顶罪。
崔熠说的是真心话,重势不重刑,现在首要的是将大坝修好了。
与其现在撕破脸,不如拿着这个把柄,让谢家安生一段时日。
“崔大人高义,明州安稳,赖此一线,若有用得上谢家的地方,人力银两,绝不推辞。”
谢老爷连连称赞崔熠这个年轻却有出息的后生。
起身告辞,步子依旧从容,只是走出厅门时,风吹过,谢老爷袖中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反将一军,甚至还被抓个人赃并获,面子里子丢个干净。
这位崔知府这一招将计就计,抓了方二爷担罪,淹了谢家不少良田,还压着卫所、谢方两家甚至明州百姓齐心协力把坝给修了,若不是被坑的是他谢家,谢老爷当真要赞一声实在高明。
他们可真是小瞧这个都城来的大少爷了,生就一张好脸,可他那心怕都是黑的!
***
若是让崔熠知道谢老爷对他的阅读理解,他定是要扣两分的,谢老爷还是漏了重要打分点,他还要借此事挑拨离间呢!
大坝修建进程突飞猛进,崔熠也没忘去大牢里见一见那位背锅侠方二爷。
方晋堂关在最里头那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
崔熠在他面前站定,隔着木栅栏看他。
“方晋堂,你这是何苦呢,事成你沾不上几分,事败你一个人担,你可知道谢家主方才来找我了,他说都是方家的错,他们谢家一无所知。”
“方二爷,压上身家性命当人家的白手套,一脏人家就把你脱了丢了,你说你图什么呢?”
方晋堂咬牙,怒斥他:“崔大人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这招对我不管用。”
崔熠叹一口气,道:“都是真心之语,方二爷不愿意听那本官也不说了。”
崔熠也不多留,施施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