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戎生垂眸,遮住眼底阴沉似水的情绪,漫不经心拨了拨指尖:“我从来不记死人的名字,这段时间枪毙了那么多,我哪儿知道有没有姓孟的。”
厉督军顿了顿才道:“把他和韩副官一起送来燕陵吧。”
厉戎生轻扯嘴角,凉凉开口:“是你要啊,还是吴部长要啊?两个人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厉督军是土匪出身,哪儿能真的被当冤大头宰:“滚你娘的蛋!你还打劫打上瘾了!听着,把两个人全须全尾地送过来,我让姓吴的给你多发三个月军饷,但你要是缺了一个……”
他声音一沉,带着毋庸置疑的威胁,
“今年的军饷老子一个子儿都不给你拨,你们全部光着屁股喝西北风去吧!”
语罢直接挂断了电话,那头只剩一段忙音。
厉戎生不知为什么,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都没动,墙角阴影吞噬了他大半边身形,面容晦暗不清,就像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
等到他终于放下话筒时,许维均小心翼翼询问道:“少帅,谈得怎么样了?”
厉戎生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不是都听见了?”
许维均倏地噤声,头垂得更低。
“当啷——!”
座机忽然被人猛地砸向墙角,发出一声巨响。只见厉戎生毫无预兆起身踹翻椅子,长久压抑的怒火终于在此刻爆发。他胸膛剧烈起伏不定,困兽般在原地来回踱步,那双发红的眼睛扫过四周,却找不到一个可供撕碎的猎物。
忽然,他定住脚步,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维均,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碎了吐出来的:
“他是不是拿老子当蠢货?”
许维均不敢搭话,恨不得把头埋进肚子里。
厉戎生显然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重重一拳砸墙壁,怒火灼烧着肺腑,恨得差点把牙咬碎:
“二十几年前就是这样,他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连给老子下鸦片这种事暴露了都不舍得杀!对外说是已经处决了,分明是暗中派人送到了外面!”
“那个时候我年纪小,他把我当蠢货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想拿我当蠢货!”
许维均闻言瞳孔骤缩,难以置信抬头:“少帅,您的意思是……那个姓孟的是督军的私生子?!”
厉戎生无声闭眼,指尖用力捏紧鼻梁,每个字都淬着阴冷的寒意:
“他鼻尖上那颗痣……简直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而且当年事发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算算年岁,刚好对得上。”
厉戎生对厉督军的恨从不是空穴来风,或许从多年前那件祸事起,这根刺就已经扎根心底,只是因为那丝残存的体面让他一直没有戳破。
可厉督军刚才对孟阙的庇护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骤然掀开心底还未痊愈的陈年旧伤,露出底层面目全非的腐肉。
厉戎生忽然觉得这些年所谓的“体面”,根本是个笑话。
许维均迟疑开口:“少帅,要不要属下去把那个姓孟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难得流露出一丝狠劲。
厉戎生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翻涌的血色已经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抬手制止许维均的打算,戾气自眸底一闪而过: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