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令人心悸的漠然,就像是在看一件失去价值的器物。
那眼神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他心死。
他知道,在父皇心中,那个“堪当大任”的皇长子格雷戈,已经随着围攻人鱼族的败绩和帝国尊严的折损,一同沉没在了无尽之海。
漩涡堡,就如它的名字一样。
这个他生于斯、长于斯,并一度以为将主宰于斯的权力漩涡,从来都是最势利、最健忘,也最擅长落井下石的地方。
风向的转变,快得令人窒息,也冷酷得令人齿寒。
甚至今天的正式宣告还没有出炉的时候,格雷戈那些曾经的“盟友”和“支持者”们,便已经纷纷开始了精妙的切割。
皇子府以往络绎不绝的的拜帖和殷勤的问候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几位原本在他麾下担任要职,信誓旦旦效忠的家族族长,也很快出现在了别的地方——要么是二皇子博格斯的私人沙龙,要么是四皇子戈贝尔的狩猎晚宴。
他们交谈甚欢,仿佛之前对格雷戈的投资与承诺,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当然,还有更为直接的打击。
格雷戈原本负责的帝国海事协调事务,被内阁以“提高效率、专注善后”为由,全数移交给了二皇子博格斯。
他倾注了大量心血、安插了不少亲信的皇家近海贸易监察署,也被并入了四皇子戈贝尔掌管的商业与税务部。
戈贝尔,那个热衷于宴会、艺术品和漂亮男女,被许多人认为“耽于享乐、不足为虑”的四弟,在接收这份厚礼时,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仿佛得到的不过是一件新奇的玩物。
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却让格雷戈明白,自己从前或许小看了这位“逍遥”弟弟。
他知道,这次雷霆万钧的处置背后,绝不仅仅是父皇的震怒。
博格斯和戈贝尔,他这两位“好兄弟”及其背后的势力,在其中究竟使了多大力气,煽了多少阴风,点了多少鬼火,他心知肚明。
他们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扑上来,精准地撕扯下最肥美的血肉,瓜分了他经营多年的势力版图。
不过短短数日,格雷戈便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从云端跌落到了何种泥泞的境地。
以往,他出入宫廷,前呼后拥,一言可决千里外事务。
如今,他走在宫道上,连最低等的侍从行礼时,眼中都或许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现在空有一个“大皇子”的名头,实际的权势,恐怕连一位拥有实封领地、能征税募兵的世袭大公都远远不如。
大公尚有根基,有私兵,有领地内说一不二的权威。
而他,除了这座帝都内越来越显得空旷冰冷的皇子府,除了那些迅速树倒猢狲散的门客,还剩下什么?
皇宫最高的钟楼传来一声悠长而清脆的海洋钟声,穿透了午后略显沉闷的空气。
这钟声每日固定响起,标志着一日朝政的正式结束。
往日,这钟声对他而言意味着可以暂时卸下重担,与心腹商议下一步计划,或是享受一下应得的恭维与奉承。
今天,这钟声却只像一道逐客令,一声对他彻底出局的宣判余音。
格雷戈猛地从麻木的僵立中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在廊柱下站立了许久。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显得分外单薄。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合着铁锈味的苦涩咽下去,却只换来一阵更猛烈的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