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加兰最后以弗林特留下的“三天之约”结束叙述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老侯爵没有立刻评价那个疯狂的计划,也没有对“外孙女”的离奇生还表现出过度的激动。
活到他这个年纪,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他真正失态了。
相反,他跟自己的儿子谈起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
“诸神盟约签订之后,加兰,这片大陆的基石,就已经松动了。
以往的盟约无法再束缚野心家们的图谋,旧日的平衡正在裂开缝隙。
我嗅到了风里的铁锈味,听到了暗处磨刀的声音。
各国,各大家族,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维持着虚假的平静了。
变动就要来了,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下个月,也许……就是明天。”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看到了更远处帝国权力场中正在涌动的暗流:
“在这种时候,一个皇帝,一个皇室,最先要做的就是握紧拳头,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资源,尽可能紧地攥在自己手里,清除内部任何可能的不稳定因素。
确保当风暴真的来临时,挥舞出去的拳头是有力的,而自己的后背是安全的。”
他收回目光,直视着加兰,那眼神锐利如鹰隼:
“加兰,最近帝都街头巷尾流传的一些消息,你应该也有所耳闻。
那些中小家族的衰落,悄无声息的消失,被各种罪名吞并……真的只是巧合吗?”
加兰的心沉了下去。
他当然有所察觉,近几个月,确实有好几个中小家族,因为各种“正当理由”——税务问题、涉嫌走私、甚至是家族继承人莫名其妙的丑闻而遭到严厉打压,甚至彻底从帝都的社交圈消失。
其中不乏许多依附于朱恩家族,或者与朱恩家族有生意往来的存在。
这些中小家族的产业、人脉,最终都流向了皇室或者与皇室关系紧密的几个大贵族手中。
他一直以为这是帝都正常的权力更替,是那些家族自己不够谨慎。
但现在,经父亲这么一点,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轨迹,让他不寒而栗。
“亚尔维斯家族,”老侯爵说出了那个在南域帝国令人敬畏的姓氏,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敬意。
“他们是在未雨绸缪,或者说,是在趁机收割。
用那些小家族的鲜血和财富,来填充自己的武库,巩固自己的权柄。
等到他们觉得积蓄的力量足够,或者外部的压力迫使他们必须内部高度统一时……你以为,屠刀就不会落到我们这些‘万年世家’的脖子上吗?
我们比那些小家族更肥,但也更扎手。
或许不是现在,但迟早,他们会需要我们的骨头来搭建他们新的王座台阶,需要我们的鲜血来浇筑他们新的权杖。
萨尔加多家族的覆灭,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加兰心中最后一丝对皇室天真的幻想,也彻底点燃了他内心深处的危机感。
是啊,萨尔加多家族,当年何其显赫,与皇室的关系一度又何其紧密,最终不也落得那般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