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沈沧澜疲惫地闭上眼,女儿电话里那句“爸,对不起”,和方才自己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在心头交织碰撞着。
“夕照,是父亲无能……”他在心中低语,喉头微哽,“我曾怀侥幸心理,认为东山剑派那位少掌门也算是罕见的年轻才俊,竟一度将你视为筹码……是父亲错了。”
夜色更深,江水声越发清晰。
沈沧澜忽然睁开眼。
那双染着倦意与伤痛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某种更为明亮的东西。
他缓缓转身,面向厅内所有弟子。
灯光摇晃,烛火跳跃,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沧浪叠翠”的巨匾之上,仿佛与那铁划银钩的字迹融为一体。
“都听好了。”沈沧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弟子屏息凝神。
“沧浪阁可以输,可以败,可以沉寂……”沈沧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精气,“但有些东西,不能丢。”
他抬起那只染血的衣袖,指向厅外无垠的夜空,指向传来江声的方向:
“祖师观浪悟剑时,看到的不是一套剑法,而是一种活法。”
“浪起时,不惧粉身碎骨;潮落时,不忘蓄势再起。人可以随形就势,但脊梁里的那根骨头……永远不能弯。”
他收回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旧伤隐痛,却几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从今日起,沧浪阁不再退半步。”
“剑谱在,风骨在,人在。”
“纵使江湖滔滔,浊浪排空……”
沈沧澜深吸一口气,最后的话语如剑鸣般清越昂然,冲破夜色:
“我沧浪一脉,宁碎于浪尖,不苟全于浊流!”
话音落定。
满厅寂然一瞬。
继而……
“宁碎于浪尖,不苟全于浊流!”
数十弟子齐声应和,吼声如叠浪拍岸,一声高过一声,冲出厅堂,撞碎夜色,与远处沧陵江的奔流声汇成一片浩荡的轰鸣!
灯光与烛火在声浪中摇曳得更厉害了,将沈沧澜的影子投在这不知多少年月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依然清瘦,却再无人觉得脆弱。
因为支撑它的,不再是沈沧澜一个人的血肉之躯,而是二百八十七年未曾断绝的……
沧浪风骨!